【半月談】精準改良，探索“中國方案”
從一味改地適種到改種適地與改地適種并重，我國多地近年加強科技創新，科學改造治理鹽堿地，持續改良種子、選育耐鹽堿植物，不斷激發鹽堿地的生產潛能。鹽堿地改良是綜合、復雜的系統工程，未來必須政、產、學、研、用結合，協同做好這篇大文章，為世界鹽堿地改造貢獻“中國方案”。
鹽堿地種植“芯片”加快研發
“經過專家組實地測產驗收，鮮食玉米‘魯黑甜糯201’獲得豐收，畝收鮮穗數4139個，鮮穗畝產量為1655.6公斤!”站在黃三角農高區土壤含鹽量為2‰至3‰的鹽堿地里，山東省種子管理總站研究員劉存輝大聲宣布測產結果。
2023年8月，山東省農業科學院玉米研究所邀請山東省種子管理總站等單位的專家組成專家組，對30畝鮮食玉米——油菜輪作糧油協同增效技術示范田中的鮮食玉米進行實地測產驗收。
山東省農科院玉米研究所研究員劉霞說，“魯黑甜糯201”是他們最新選育的一個紫黑甜糯玉米新品種，不僅顏值高，而且耐高溫、耐密植。這次測產結果證明，它具有耐鹽堿性，是一個高產、優質、廣適性新品種，目前已經實現了轉讓。
2022年9月30日，專家在黑龍江肇東東升村檢測耐鹽堿水稻的水分含量。新華社記者 王松 攝
種地不選種，累死落個空。種子，是農業的“芯片”。在廣袤的濱海鹽堿地上，像劉霞這樣的科技工作者正不斷進行改種適地的嘗試。
黃河三角洲80%以上的土地是鹽堿地，卻能夠長出“金麥穗”。在黃河三角洲農業高新技術產業示范區，約1畝標有“濟麥60”的麥田新芽初冒。“這是山東省農業科學院作物所小麥遺傳育種團隊專門針對旱地、鹽堿地培育的新品種。”山東省農業科學院作物所研究員曹新有說，2023年夏收時測產，在土壤含鹽量3.65‰的土地上，“濟麥60”平均畝產497.1公斤，創鹽堿地小麥高產紀錄。
改種適地離不開強勁的農業“芯片”，背后是育種技術的支撐和耐鹽堿種質資源的收集利用。目前，多個科研院所育種團隊在黃河三角洲農業高新技術產業示范區收集保存了耐鹽堿種質資源2.1萬份，初步選育出了55個新品系。
早在2005年，華中農業大學傅廷棟院士團隊就開始著手耐鹽堿油菜研究，2007年秋，他們在江蘇省鹽城市的一片鹽堿灘涂地試種了300畝“華油雜7號”油菜品種，次年實收畝產超過130公斤，超過當時全國平均畝產的120公斤。
2010年以后，傅廷棟院士團隊開展了耐鹽堿油菜資源篩選、機理及基因定位等相關研究，目前已經從3000多份油菜資源中篩選出40多份，選育了“華油雜62”“飼油2號”“華油雜158”等耐鹽堿油菜品種，已定位了28個油菜特有的耐鹽堿候選基因，正在進行基因功能驗證和研究。
瞄準五類鹽堿地精準改良
“春天白茫茫，夏天雨汪汪，十年九不收，糠菜半年糧”，這首曾流傳于鹽堿地區的民謠道盡了農民的酸楚。
要給這些鹽堿地來一劑“良藥”!2013年，科技部、中國科學院聯合河北、山東、遼寧、天津4省市啟動了“渤海糧倉科技示范工程”，科研人員針對環渤海低平原5000萬畝中低產田和鹽堿地淡水資源匱乏、土壤貧瘠等制約糧食生產的問題，重點突破“土、肥、水、種”等關鍵技術。
在山東，多地根據濱海鹽堿地的規律特點，采取了“三級利用”的治理策略。即輕度鹽堿地(<3‰)重點發展糧油和飼料糧產業，中度鹽堿地(3‰至6‰)重點發展生態草牧業、中草藥產業，重度鹽堿地(6‰至10‰)重點開展植被修復，涵養生態。
通過建立鹽堿地工程技術、生物技術、化學技術、苦咸水淡化技術、節水澆灌技術、信息技術等綜合改良體系，降低和控制農田地下苦咸水水位，排除土體中過高的鹽分，從而改良鹽堿地土壤結構，提高土壤肥力。目前，濰坊濱海區已累計改良農田5萬多畝，農韻盛景生態高效示范園、勝偉鹽堿地生態農牧產業(示范)園等試驗區土壤含鹽量由7.8‰至11‰降低到1.4‰，畝產效益可達3萬元。
由鹽堿地改良而成的河北樂亭縣數字循環農業智慧園區稻蝦共生區 牟宇 攝
在黃河三角洲農業高新技術產業示范區，針對未利用鹽堿地挖潛及鹽堿耕地綜合生產力提升，當地構建了以管道節水控鹽、生物農藝措施改良培肥、農業病蟲害綠色防控、增加植被覆蓋涵養生態、精準智慧農業為核心的鹽堿地生態高效農業技術體系，結合耐鹽堿植物新品種推廣應用，將鹽堿地變為“噸糧田”。
河北現有鹽堿地占耕地總面積的12.1%。河北省近年通過使用改良劑、構建高效治理模式等技術和方法，治理利用鹽堿地。為了保證旱堿麥正常生長，旱堿麥的播種時間比普通小麥提前半月有余。同時，改傳統一次性鎮壓為播后、冬前、春季重度鎮壓。“使用‘六步法’，有利于防止跑墑漏墑，保證麥苗生長。”滄州市農林科學院資源環境與草業研究所所長、研究員徐玉鵬說。
把具有開發利用潛力的鹽堿地改良為耕地，國內外主要有物理、化學和生物等方法。在我國，根據西北內陸鹽堿區、東北松嫩平原鹽堿區、東部濱海鹽堿區、黃淮海平原鹽堿區、黃河上中游灌區鹽堿區五大類型的不同特征，已建立上覆下改阻鹽控鹽、暗管排水脫鹽控鹽、耕作破土壤粘閉降鹽等數十套鹽堿土高效利用技術模式。
中國科學院東北地理與農業生態研究所研究員王志春說，他們開發基于土壤鹽堿空間差異的“蘇打鹽漬土精準改良技術”，研究出了具有自主知識產權的蘇打鹽堿土改良劑，在東北西部蘇打鹽堿地區推廣應用。根據土壤鹽堿狀況和目標堿化度，精確計算改良劑用量，集成創新適用于輕、中、重蘇打鹽堿地的精準改良綜合技術模式。
此外，王志春團隊與黑龍江省雙鴨山市寶清縣合作，以當地豐富、優質的褐煤腐植酸為原料，與多年研究的蘇打鹽堿土改良技術緊密結合，形成高效改良產品，效果較為顯著。
近年來，不少研究單位、企業也提出了許多改良利用鹽堿地的技術方案，從中篩選出的如種植耐鹽堿油菜、燕麥、高粱、油葵等特色技術方案，已納入國家改良鹽堿地中長期規劃。
進一步提高改良利用效率
“鹽堿地改良是綜合、復雜的系統工程，必須政、產、學、研、用結合來做好這篇大文章。不同學科配合，將提高鹽堿地改良利用效率。”傅廷棟說，從土壤學角度，主要考慮改良鹽堿土來適應作物生長;從育種學角度，主要考慮改良作物耐鹽堿特性來適應鹽堿土。我國鹽堿地多、開發潛力大，需要發揮科技創新的關鍵作用，加大鹽堿地改造提升力度。
傅廷棟建議，加強創新平臺與能力建設，構建不同地區的國家鹽堿地改良和生物修復技術創新中心。匯聚全國優勢產學研力量，聚焦鹽堿地修復利用關鍵技術進行有組織科研，形成大協作、大聯合攻關團隊。在改良鹽堿地的同時加強各種作物耐鹽堿資源的篩查與選育，以地適種、以種適地互相配合。
2020年9月27日，專家和工作人員在內蒙古興安盟袁隆平院士工作站鹽堿地水稻基地進行測產，畝產稻谷再破千斤 徐欽 / 攝
針對不同的鹽堿地類型，需要建立不同地區、不同技術途徑的分中心，為世界鹽堿地改良提供“中國方案”。王志春認為，土壤鹽堿化的空間差異性，要求各地因地施策，精準地開發改良產品和技術方案，這也是鹽堿地改良技術推廣的難點。
比如，在兩平方米的鹽堿地范圍內，鹽堿程度都會存在差異。我國各地鹽堿地的類型不同，鹽堿組成不同，目前沒有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改良產品和技術，也不存在千篇一律的改良方法。因此，不能不顧鹽堿的程度貿然施用改良劑，否則，不僅會造成資源的浪費，也不會得到好的改良效果。
王志春建議，要關注鹽堿地改良利用的可持續性，特別是要保持水資源的可持續性，保障干旱年份水資源的供應，不能讓鹽堿地改良成為一項短期的工程。
當前鹽堿地治理以改地適種為主的觀念依舊存在，作物耐鹽堿的潛力挖掘不夠，耐鹽堿植物品種創新不足。中國農業科學院農業資源與農業區劃研究所研究員李玉義坦言，國內作物耐鹽育種仍以常規育種為主，耐鹽堿精準鑒定技術體系不完善、突破性耐鹽堿資源和綜合性狀優良的品種缺乏，目前選育的耐鹽品種耐鹽范圍在3‰至4‰之間，缺少適用于中重度鹽堿地的作物品種，以耐鹽堿植物為基礎衍生出的特色植物品種較少。
2022年12月30日，科技部正式批復在山東建設國家鹽堿地綜合利用技術創新中心，旨在打造鹽堿地技術創新國家戰略科技力量，系統性突破鹽堿地生態保護和綜合利用的理論和技術模式，為我國乃至全球鹽堿地生態保護和高效利用探索新路徑、提供新技術、建立新樣板。
據了解，中心建設發展的第一階段為2023年至2025年，中心總部和各分中心、試驗站全面啟動運行，突破一批鹽堿地生物育種關鍵核心問題，耐鹽堿作物新品種推廣面積達到3000萬畝，實現我國鹽堿地主要農作物品種的更新換代。
半月談記者：葉婧 王志 孫曉宇 李偉 郭雅茹 /?編輯：張曦
責編：秦黛新 / 校對：張子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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